燕子总是在你不经意的时候来临，去年的那几只在屋檐下筑巢的离去了很长一段时间了，母亲在唠叨中怀念了一个冬天，也渐渐的将它们遗忘了。春天刚来，母亲忙着给菜地里种上几畦蔬菜，到麦田里走走，或者还有别的忙不开的活儿。就是在这个时候，它们象往事一样一下子涌进了家门。
   它们婉转的叫声在窗下的树荫里，在屋檐的电线上，在河边新绿的柳树上。急促的身影，穿过门槛，落在屋里的横梁上。我正在一张小小的桌子上写那道算术题，它们的叫声吸引住了我，我放下手中的笔，托住腮望着那些忙碌的燕子。爷爷此刻正坐在太阳下翻着他那些很旧的古装书，那是一种竖排版的，用的是我不认识的繁体字，如果见到燕子，他一定会晃着头颅诵读着这样的句子：“去年春恨却来时，落花人独立，微雨燕双飞。”“乳燕飞华屋，悄无人、槐阴转午、晚凉新浴。”摇头晃脑的爷爷，此时他的老花镜已经掉到鼻尖上了。我便跟他对唱起来，我大声地计着我的课本中郑振铎先生写的那一篇燕子。我们祖孙俩的声音便铺满了院子里的春天，燕子们正站在堂屋的横梁上，呢呢喃喃的叫喊着，仿佛也要加入到我们的行列中来。过了一会儿，爷爷便会从屋子里外面喊我，问我的功课是不是做完了，一直等到我做完功课，爷爷便开始教我去读那些我根本不懂是什么意思的《楚辞》诸如“筑室兮水中，葺之兮荷盖。荪壁兮紫坛，播芳椒兮成堂。”燕子在屋檐下跟随着我一同摇头晃脑的叫过不停。
    到南方来打工有好几年，在一遍工厂林立，阵阵车的引擎声与机器的喧哗声里，没有听到燕子的声音有好几年了。如今在异乡，在枯燥漫长的夜晚，当我一个人独自在一盏灯下继续读着那些不合适宜的《楚辞》时，我突然又想起了燕子。爷爷也渐渐的老去了，前年他老人家去世了。在临终前，他因为胃病疼痛得难以忍受，边在床上蠕动，一边捧着他的那一箱线装书，还在念着那些有关燕子的句子，“垂下帘栊，双燕归来细雨中。”我不明白爷爷为什么会这样念念不忘那些诗句中的燕子，我的奶奶比爷爷早去世六年，在六年里爷爷每天几乎是与那一箱线装诗词为伴。直到在爷爷的葬礼上，当道士在那烟黄纸上写奶奶的名字——郑刘碧燕，我才知道我奶奶的名字，我才明白爷爷每逢春天都会读那些有关于燕子的诗，奶奶是另一只燕子在爷爷的一生里，是爷爷的另一个春天。爷爷在临死之前，吩咐家人把那一箱线装书给我，说只有我在很小的时候才伴他读那些线装书的。
    去年收到在乡下的母亲的来信，突然对我说，我们兄妹都离家了，家里屋檐下那三窝燕子都没有来筑巢了，当父亲出门时，她一个在家冷冷清清的，有些想起那些为家里增了几份热闹的燕子了。末了又说到如今在家乡很少见到燕子了。她又说起家里那边在开发，将河堤上那些长几十年的树都砍了，修起公路与楼房。她没有再说下去了，只是问我什么时候回家。唉，可爱的燕子啊！你们又要到哪里去寻找能够给你们落脚的地方呢？
   没有想到在今年春天，在我租住的房子下居然有一双燕子在那里筑巢。它们的呢喃声给我心灵一些在异乡春天的湿润，一种久违的感动涌了上来。燕子的呢喃成为了我每天傍晚读书写作时的背景音乐，亲切而随意，无限地靠近我的灵魂，每每使我恍恍惚惚掉进了“乳燕穿庭户，飞絮沾襟袖”的宋词意境中，心里荡起一池的水波粼粼……